前沿動態
王中江 II 《先秦道家的心論與心術》序
發表時間:2021-07-14 19:01:56    作者:王中江    來源:

 

圖片

(北宋)李公麟(傳),會昌九老圖卷

局部,現藏遼寧省博物館

濾鏡效果,文圖無關

 

 

圖片

 

 

當代中國哲學研究方法的復合性和視角的多樣性,帶來了一系列的成果和積累。這在東周哲學的研究中亦復如是。匡釗的這部著作──《先秦道家的心論和心術》作為其中之一值得注目。
 
從西周到東周,說起來還是周,但實際上前后發生的變化驚天動地。從西周的天下體系到東周的列國體系和諸侯力政,可以說是這一轉變的主線。伴隨著這一轉變的主線,西周世襲性的士階層到了東周變成了無固定職位的自由流動的士階層(“游士”),西周的官學到了東周變成了人人可以立一家之言的私學;中國哲學和思想從前子學時代轉變為了子學時代;中國哲學的認知、世界觀、價值觀、信仰從以宗教為中心變為了以哲學理性為中心;從主要認識超自然的天、神靈和實現神政合一走到了主要認識萬物、認識人的自我和人的本性及實現天人合一。子學對人的自我和心性的認知從戰國開始成為一個主題和顯學。子學家們如此關心人的身心性命問題,這是他們對人類自身的獨特性和主體性的第一次高度自覺。圍繞一般所說的儒家的“心性論”我們已經進行了許多的研究。相對而言,我們對道家的身心性命這一主題研究比較少。從這種意義上說,匡釗的這一著作對此是一個強化和擴展。
 
對道家的身心性命論域進行研究,可以從不同的范圍和視域入手。范圍上它的時空跨度可以很大,視角上它可以側重于其中的某一部分。這部著作研究的范圍主要是東周時期的道家,其問題和視域主要是道家的“心”(“心智”“心神”等)的哲學。匡釗用“心論”和“心術”這兩個詞匯分別表達這一概念的兩個方面。他對前者探討的主要是道家有關心的本性和不同層次,對后者探討的主要是道家有關心的修煉方法和精神轉化技藝。“心術”這一概念原是戰國時期子學的固有概念,在道家和儒家的文本中都可以看到。由于“術”這一詞匯在當時就有很強的方法、途徑的意義,對于今天的我們來說,人們更容易如此來想;還有就是為了區分道家“心”之論域的兩個層次,匡釗使用了“心論”與“心術”,將“心術”主要限定在方法和心藝上。這是一個恰當的劃分。這部著作整體上就是圍繞這兩個方面展開的,其問題的范圍和視角清晰明確。
 
人性具有復雜性和多重性,單一性的簡化(或性善或性惡等)只不過是強調了其中的一部分東西而已;同樣,人心也是復雜的和多面的,不能對它進行單一性的簡化。如,東周子學在“身心二分”圖式中多以心為身之主導。這種意義上的“心”主要是指理性之心和善心,而不是人們所說的人心的全部。事實上,子學家們使用的“心”都不是單義的,孟子說的人“放其心”(《孟子·告子上》)和人“求其放心”(同上),顯然不是一種意義上的“心”,前者是負面的心,后面是正面的心;莊子使用的“心”也是如此。如“機心”(《莊子·天地》)、“成心”(《莊子·齊物論》)是莊子否定的心;“心有天游”(《莊子·外物》、“游心于物之初”(《莊子·田子方》)、“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莊子·天運》)的“心”是莊子肯定的“心”。出土文獻《凡物流形》中說的“心勝心”和“心不勝心”,顯然也是正反兩種不同的“心”。匡釗這部著作通過早期道家的人物和文本案例,探討早期道家的“心論”之“心”,重點在于考察道家心論所說的“心”的構成和層次,而且側重在積極的、正面的、肯定意義上的“心”。但就這方面的“心”而論,“心”也不是只有一種東西,如《管子》中所說的“心以藏心”(還有“心中有心”)就是明顯的例子:“治之者心也,安之者心也。心以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管子·內業》)《管子》這一論題中的“兩種心”分別指什么,不容易解釋。可以肯定的是,它是層次和內涵不同的兩種心。匡釗根據已有的研究和比較,認為兩者分別是指感知之心和思慮之心,前者同人的感覺器官和形氣密切相聯,后者則是人的精氣和神靈的妙能,其獲得的東西則是“道心”。對這種精氣之心,匡釗特別將之同《內業》中的一段著名話語結合起來討論(“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氣之極也──《管子·內業》)”,認為歸根結底,這段話說的是精氣才是思而能通的總根源。據此而言,這種“精氣”似乎比所謂鬼斧神工的東西還高。說起來非常奇妙,可謂是超級靈氣和靈感吧。匡釗這部著作探討道家之“心論”有突出的特點和新穎之處。比如,他將“心”的概念同“氣”、“精氣”、“魄”、“魂”、“精神”等概念結合起來進行貫通性考察,頗多新意。他將道家的“心”、“魄”、“魂”等概念同希臘的身心和靈魂模式結合起來進行比較,得出了觀念叢中的家族類似性結論,從中我們能夠看到他對道家“心”之觀念探討的精細性和深刻性。細心閱讀這一章的讀者一定能從中感受到匡釗的慧眼卓識。
 
東周子學的身心哲學,從來就是同人的生活和個人身心的修養和修煉分不開的。或者正如匡釗所說,人們對身心之論的關心,最終都要落實到身心的轉化和升華中,不管這是人的心智方面的聞道、悟道,還是人的德心的持守和道德自我的建立都是如此。在這兩方面中,儒家的前者部分往往也多歸屬于后者中;道家的后者部分多被安排在前者之中,雖然黃老道家吸取了不少儒家的倫理價值。道家心術之精神修煉追求的“道德”,因是批評某些儒家的東西而來,而且又與“氣”和“精氣”相結合,這種修煉而獲得的悟道,顯得高超、玄妙、奇妙,這就有了所謂“思之不通,鬼神將通之”而最終是“精氣之至”的絕妙,有了《莊子·天下》篇述說的莊子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這種“心術”最樸實地說是人的生活方式,但它卻又不是一般所說的人的生活,它是人的精神生活,是人的智慧生活。生活智慧的最高境界是智慧生活。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它是最高的沉思智慧,在老子、莊子和《管子》那里它是“道智”。
 
作為一個自明的前提,對過去的各種哲學研究,我們既是同過去的哲學家進行對話,又是同學術共同體的同業者進行對話。在哲學史作為一門學術具有可公度性和學術需要不斷積累的時代,缺乏同后者的對話能不能成為學術就是一個疑問。有多少地方和問題都還能讓我們自己既不承前孤明先發而又竟然還能啟后。哪怕是好的自言自語,也是被學術雨露滋養出來的,只是未言明而已。當今哲學史(其它門類類似)研究的一大難處,就是我們必須面對越來越多的學術積累(非窮盡然至少選取精要者)而又要有所發現和發明,不管是什么意義上的。原則上而言,它或者是新發現,或者是新結論(非單一的一成不變的定論),或者是新方法新視角,或者是新材料(研究過去的學問),或者是新論證,等等。具其一者,已屬不易;兼而有之,可謂善之善,但也難乎其難。這是以哲學史研究為天職的學者們同樣一開始就有的心存向往之處。可以看出,作為對歷史上道家哲學的研究,匡釗的這一著作,在同中國哲學共同體的學術對話中表現出了良好的實踐,這是值得肯定和稱道的。
 
自從在清華大學攻讀博士學業開始,匡釗就一直致力于東周子學的“心”的哲學和思想研究,并且集中在儒道兩家上面。這部著作是他研究道家“心智”、“心神”的結果;他對儒家的“心”的哲學和“為己之學”的研究,也有不少成果和積累,我期待他在這方面的著作不久也將問世。匡釗是一位有學術耐心的年輕學人,在這個時代保持學術耐心不容易。看到他在學術研究上的優秀成果出版,我非常高興。匡釗以這部著作征序于我,披覽之下,略述所感,以為之序。
           
王中江
2020年1月15日

 

 

 

 

 

圖片

(北宋)李公麟(傳),會昌九老圖卷,

局部,濾鏡效果,文圖無關

 

 

本期內容引自匡釗《先秦道家的心論與心術》,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1年版,“序”。

 

 

 

字體效果:微軟雅黑 Light
                 漢儀昌黎宋刻本原版W

 
All rights reserved.

All  adaptations are forbidden.


Copyright © 2015-2016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中國哲學史學會
亚洲国产在线精品国狼行